苗东升:什么是大成智慧学
- 2017-09-10 12:13:00
- admin 转贴
- 3672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北京100872)
[ 关键词] 钱学森;大成智慧学;现代科学技术体系;大成智慧工程
[ 中图分类号] B261 [ 文献标识码] A [ 文章编号] 1008-245X(2010)06-0001-07
如何培育大成智慧是钱学森晚年关注的中心问题, 建立和应用大成智慧学是他一生学术研究的最终归宿。但他关于大成智慧、大成智慧工程、大成智慧学和大成智慧教育的言论在中国学术界和者甚寡, 许多人持怀疑乃至否定的态度。本文对钱学森的观点总体上持肯定态度, 但也对个别具体提法提出商榷意见。
一、智慧与马克思主义哲学
回国后的钱学森没有正式担任过教职，所以，在别人称呼他“钱学森教授”时，他常常申辩“我不是教授”。但50多年来钱学森对中国教育事业一直很关心，做出了很大贡献。如亲自授课培养力学、控制论、航天科技方面的人才, 对当年的哈尔滨工业大学、后来的国防科技大学和中国科技大学都倾注了大量精力和智慧，功不可没。进入人生第三阶段后， 他关于教育的思考范围大大扩展了。著名文章《组织管理的技术——系统工程》是钱学森学术生涯进入第三阶段的标志，在讲完系统工程的内容和其理论基础及有关的学科之后, 接着讨论了在高等院开展系统工程的教学。由此开始，每当提出一种新理论、新学科后, 钱学森都要谈谈设立专业、培养人才的问题。例如, 他设想社会主义建设总体设计部的体系也不光是一个工作单位，它还可以附设研究生院, 培养人才”[1] 32 ；又如，提出综合集成法后，立即建议开课授徒。实际上, 钱学森是中国没有教授头衔的著名教授, 对中国教育事业的影响不亚于任何有教授头衔的其他著名学者。
按照通常的理解，教育的主要任务是传授知识，智慧的培育并非是有计划的教育能够解决的问题。1980年代中期以前， 钱学森关于教育的言论讲的也主要是传授知识，很少谈论智慧的培育。中国有句老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从我们接触的文献资料看，钱学森没有引用过这句话。但仔细了解他1980年代后期以来的言行不难发现， 随着自己完成了走向大成智慧者的修炼，以及对中国教育存在问题的深入思考，特别是转向复杂性研究以后，他的教育思想实际上也开始从“授人以鱼”向“授人以渔”的方向转变， 从重传授知识向重培养智慧转变。这一转变主要是三个研讨班(思维科学、人体科学、系统科学)的活动促成的。谈思维就要涉及智力、智能、智慧问题, 谈人体科学就要涉及人体潜能问题，两者都会引向教育的复杂性。钱学森就是在人体研究中最先把复杂性作为科学概念的。从科学上说，钱学森系统科学思想在1987年发生了重要转折，提出复杂巨系统概念，把巨系统区分为两类，把创建系统学的方向明确为主要是创建复杂巨系统学。而在哲学上， 同一时期的钱学森一方面特别强调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指导作用，一方面不再一般地谈教育， 而开始谈论智慧的培养问题，把马克思主义哲学与智慧培育问题联系起来思考，其成果凝结于这一年发表的《智慧与马克思主义哲学》一文。文章认为智能或智力比智慧在档次上低得多, 提出“马克思主义哲学是智慧的源泉”这一结论, 建议“从智慧的本质上去探讨培育智慧的切实可行而又有效的途径”, 并给出初步的回答[2] 。在转向研究复杂巨系统、得出定性与定量相结合的综合集成法概念之后, 智慧问题日益成为钱学森思考的重点, 在不同文章、谈话中从不同角度给以阐释。仅就收入文献的材料看, 有:“21 世纪是智力战的世纪”[1] 24 “下棋时你得丢掉分析的头脑, 采取一种直观的思维方法, 越是高级的智慧阶段, 越如此”[1] 61 “…民主集中制, 就是通过集中大家的意见, 把人的智慧提炼出来 ”[1] 103 “人的智慧是什么? 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哲学是人类知识的最高概括”[1] 127 。不同民族的古代文化都把哲学当成智慧之学。古希腊文的哲学一词为“ phileosophia”, “ phileo”为爱,“ sophia”为智慧, 哲学就是爱智慧。中国古代文化没有哲学一词, 但有大智大勇、大智大慧、大智若愚等说法, 孔子被尊称为“大成至圣先师”, 都是从智慧角度考虑问题。经过几年酝酿, 钱学森终于在1992年凝结出“大成智慧”这一概念, 并认为:“大成智慧是古老的`爱、智、慧' 概念的更进一步, 更具体化了。”[3] 93
二、大成智慧
知识与智慧的关系和区别何在? 近年来流行一种如图1所示的观点, 包含两点新意：一是揭示知识与智慧都是信息形态的存在, 知识是经过人的意识加工改造过的信息, 即意识化了的客观信息;二是揭示智慧是比知识更高层次的东西, 知识多未必智慧高。但也有很大片面性, 容易使读者误以为知识和智慧是同一维度的不同层次, 二者只有层次高低之分, 只要、也只须不断积累和加工知识, 就可以上升为智慧。这是一种误解。
汉语“智慧”一词出现很早, 《老子》已有“智慧出,有大伪”的说法。粗略地说, 中国人讲的智慧=智谋+慧性, 内涵相当宽泛深厚, 又难以用语言准确表达。比较而言, 智谋指智慧中较为硬性的成分(有一定的可操作性), 慧性指其中那些软性的成分(没有可操作性), 二者缺一不可。在中国历史上, 儒家强调智谋,佛家(尤其禅宗)强调慧性, 道家强调智慧的消极面,主张“绝圣弃智”。如果以现代科学技术为基础将三者综合起来, 可以建立完整精辟的智慧论, 这将会在世界文化中独树一帜。
古人已经发现, 不同人的智慧差异极大, 《老子》就有大智与小智的划分。表面看, 这只是就智慧程度大小不同给出的划分, 长期未曾引出更深入的思考。至于智慧是否也有不同类型或层次, 向来未被人明确提到。古人早有大智大勇、大智若愚等说法, 为评价人生的作为和成就, 中国古代已有“小成”与“大成”的用语, 孔子曾被尊称为“大成至圣先师” 。《辞海》引用《礼记》和《庄子》的说法, 把“小成”解释为“初步的成就”。钱学森拈出“大成”一词来修饰智慧, 形成“大成智慧”这一新词汇, 是一个重要的概念创新。显然, 大成智慧是相对于小成智慧讲的, 这表明钱学森认为智慧有品位或层次的不同, 粗略划分为两个层次:一般智慧(小成智慧)和大成智慧。小成智慧是常见的, 历来学者所论述的多是小成智慧。大成智慧是稀缺的, 它涉及所谓灵心慧性, 极难用科学方法把握和培养, 故历史上大成智慧者的出现都是微小概率的随机事件。但随着社会生活各方面越来越复杂化, 人类越来越需要了解大成智慧的本质, 学会如何有计划地培养大成智慧。钱学森在20世纪末提出大成智慧的理论, 可谓高瞻远瞩。
这里的关键是阐释“大成”一词, 钱学森引用《辞海》的解释:大成即大的成就, 有三种含义。一指事功, 《诗·小雅· 初攻》:“允矣君子, 展矣大成”;二指学问, 《礼记·学记》:“九年知类通达, 强力而不反, 谓之大成”;三指道德, 《孟子·万章下》:“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 金声而玉振之也”。赵岐注:“孔子集先圣之大道, 以成己之圣德者也。” [1] 6 -39 这同儒家历来提倡立德、立功、立言的思想是一致的。所以, 如图2所示, 大成智慧是一种具有三维结构的意识形态存在:学问维, 事功维, 道德维。三个维度既有不同的质规定性, 又具有内在的联系, 需要分别就三个维度来考察智慧。
图1 知识与智慧的关系和区别 图2 大成智慧的三维结构
学问维。学问就是知识, 知识是意识化了的信息,来源于未意识化的客观信息。客观信息被意识化后首先形成的知识是不能用语言文字表达的意会知识, 再经过人际交流和实际应用而部分地转化为言表知识。被保留于世界3的知识(主要是言表知识, 也有某些已经共同化的意会知识), 就是波普尔所说的客观知识。知识是智慧的必要基础, 有知识才谈得上智慧。智慧是知识的升华, 是思维之能力和品性的标志, 有知识就或多或少有智慧, 知识深广智慧才可能高大。但知识与智慧并不成正比, 知识多未必智慧就高。有些人不识字却有很高的智慧, 有些人皓首穷经却智慧平平, 其间必有某种规律性有待揭示。
事功维。一个人有无智慧, 智慧品位的高低, 主要通过事功(包括学术理论方面的作为)来表现和衡量,皓首穷经而事功不足者没有大成智慧, “坐议立谈, 无人可及;临机应变, 百无一能”的张昭者流, 许由、司马徽之类的隐士, 奉行佛家出世哲学的人, 不可能是大成智慧者。儒家所谓“修身, 齐家, 治国, 平天下”, 清除其封建性糟粕后, 可以作为大成智慧修炼的参考准则。大成智慧不可能仅仅通过上学、读书而获得, 学校教育必不可少, 但大成智慧要靠在长期学习、研究、建功立业的实践中练就。大成智慧者都是勇于实践、勤于实践、善于实践的人。毛泽东关于“干就是学习”、“在干中学习”的论断, 应该是修炼大成智慧的基本原理。
钱学森有个想法, 有了大成智慧教育, 他在70年中悟出的有关大成智慧的道理, 别人可以在20年内获得[ 4] 8 -060 。这有点太理想化, 如果照字面简单理解, 则会犯轻视实践的错误。钱学森的超常智慧不仅与他的天赋有关, 更是他终身坚持不懈的努力实践的结果。铁梁磨绣针, 功到自然成。大成智慧需要长期实践磨砺, 时间短了不行。钱学森坚持把科学技术体系放在知识体系中考察, 常常把两个体系并提, 重视经验知识, 也是在强调实践的重要性。造就大成智慧者的实践有没有特点和规律? 如何避免在实践中走不必要的弯路? 如何提高实践的效率? 是否存在大成智慧实践学? 这些都需要研究。
道德维。道德是智慧的内在本质, 它影响甚至决定智慧的品位。事功或学问突出而道德品质不佳者,其智慧必定有重大缺陷, 不妨称为“畸形智慧”, 与大成智慧不可同日而语。情感是道德的基础, 爱恨是情感的核心, 佛家倡导的无爱无恨也是情感的一种形态。把辩证思维应用到人生观、为人处事上, 就会产生共产主义道德。科学培养人的严谨性、原则性、求真性, 文艺培养人的热情、灵活, 系统思维培养大局观, 教人懂得一切从集体的、民族的、国家的、人类的大局出发。大成智慧者的道德修炼要把这几方面结合起来。在讨论大成智慧时, 钱学敏提出的情感问题是一个创见, 受到钱学森充分肯定。研究智慧, 特别是大成智慧, 一定要考察情感问题。钱学敏说得对, 情感影响和控制思维对象的选择、思维动力、思维的效率及活力等[ 3] 104 。但对于从思维结构角度讨论情感, 把情感视为介于知识与智慧之间的一个层次, 我不赞同。人的精神世界或意识作为系统, 显然是多维的, 情感和理智(思想)代表它的两个不同维度, 既紧密相连, 又互不隶属。中国文化区分有情无思、无情有思、有情有思、无情无思, 就是把情与思看做两个维度。思维系统属于理智维, 情感并非连接知识和智慧的中介层次, 理智发展并非先从知识上升为情感, 再从情感上升为智慧。情感不是思维系统的结构成分, 而是思维系统的环境成分, 属于思维运动的一种外在的他组织因素。情感给思维提供动力, 对思维有导向作用, 能够改变思维产品的成色, 影响思维的深浅、精粗、真伪、正邪等等, 十分重要。但究竟如何影响思维、有何机制和规律, 目前所知极少。
在三个维度中, 人们常常突出学问维, 轻视事功维, 不提道德维, 甚至把智慧与学问等同起来, 这是极其片面的。就是说, 运用科学方法考察大成智慧不能作降维处理, 在三个二维平面上都不存在大成智慧, 更遑论一维空间, 此其一。其二, 大成智慧必须在三个维度上都要足够大, 学问、事功、道德三者中任一个都不能弱。公式表示为:
大成智慧=大识∧ 大功∧ 大德
概言之, 大成智慧是一种大识、大功、大德兼备的思维状态或思维品性。当然, 这三者都是札德意义上的模糊概念, 不能要求精确量化, 是典型的复杂性问题。对于大成智慧而言, 事功、学问、道德三者是统一的。古人已经懂得这一点, 如宋代大儒欧阳修就撰文论述立德、立功、立言的相互依存关系, 强调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三者统一。
具有大成智慧的人, 称为大成智慧者。作为一个坚定的科学唯物主义者, 钱学森提出的新概念都有清晰肯定的实例来支持。当代的智者中, 他明确提到的大成智慧者有毛泽东和周恩来, 可以从中领会他如何判别一个人是否为大成智慧者。
三、大成智慧学
大成智慧学是关于大成智慧的学问, 学科任务是揭示大成智慧的本质规定性和基本特征, 阐明它的判别标准、形成条件、培养途径和方法、社会意义等问题。钱学森有一个说法, 大成智慧学“实际上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发展与深化, 或者说, 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发展到一个新的阶段”[ 2] 77 。很容易由此引出一个结论:钱翁认为大成智慧学是哲学的新分支。笔者最初就是这样理解的, 后来认识到如此简单地照字面理解有片面性。由于钱翁晚年不写专著, 大多数研究成果是以讲话、书信的形式发表, 具体论断对语境的依赖特别明显, 相近甚至相同的言词因语境不同而有不同含义, 切忌简单地只就字面来理解。一般人习惯于从自己熟悉的普遍语境去解读他的类似论断, 常常会发生误解。他的这段话要表达的意思是, 大成智慧学的提出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发展到一个新阶段的结果, 大成智慧学的建立必将深化马克思主义哲学, 这是对的。但说大成智慧学发展了马克思主义哲学, 不等于说大成智慧学就是哲学。现代科学技术体系学、大成智慧教育学、大成智慧工程, 都是大成智慧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难道它们都是哲学吗?
受还原论的影响, 现代科学与哲学一向壁垒分明,一种新理论出现后人们习惯于作非此即彼的划分, 要么划归科学, 要么划归哲学。所以在目前的中国学术界, 认可大成智慧学的哲学家把它划归哲学, 认可大成智慧学的科技专家把它划归科学, 都是片面的。实际上, 大成智慧学既是哲学, 又不是哲学;既是科学, 又不是科学;而是把科学与哲学融为一体的学问。晚年钱学森倡导大成智慧学, 既不想取代科学, 也不想取代哲学, 而是力求打破科学与哲学的界限, 提倡解决科技问题时要用哲学, 解决哲学问题要用科学技术。仍然以非大成智慧学的传统思维方式看待大成智慧学, 就不可能真正理解大成智慧学。
钱学森还说过:“创造力来源于马克思主义哲学,而用这个观点看科学技术以及知识体系, 就是大成智慧学。”[ 4] 8 -59这段话比较准确, 主旨是大成智慧学即用“创造力来源于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观点看科学技术及知识体系。这可以理解为大成智慧学的一种定义。作为一门学问, 大成智慧学的基本内容或主干是科学技术体系和知识体系, 但不能像以往那样就科技谈科技、就知识谈知识, 必须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观点去理解、应用和深化发展这两个体系。大成智慧学看重的不是传授知识, 而是开发人的创造性, 帮助人获得智慧。在现实生活中, 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教授一般都不是大成智慧者, 因为他们的哲学知识没有扎根于现代科学技术的土壤中;著名的科学家一般也不是大成智慧者, 因为他们的科学知识没有提升到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高度来理解。所以, 不能简单地说大成智慧学是哲学, 或哲学的一个新分支;也不能简单地说大成智慧学是科学技术, 或科技体系的一个新分支;只有把科学技术与哲学熔为一体才是大成智慧学。
历史上时有大成智慧者的出现, 但不可能有大成智慧学。欲理解大成智慧学, 还须考察为什么钱学森要在20世纪末提出这个概念, 他何以能在此时提出这个概念, 即考察这个概念产生的时代背景和社会条件。钱学敏最先提出和探讨了这个问题, 颇有见地。她的一句话如果加上两个“学”字, 我便完全赞同:“ 21 世纪是一个需要`大成智慧学' 并且产生`大成智慧学'的时代。`大成智慧学' 的提出不是`空论' , 也不是’吹牛' , 而是历史的必然, 时代的使命。”[ 3] 85任何重大学术概念的提出都是社会历史发展的必要性和可能性相聚会的结果。大成智慧学的提出是全球化即地球人类系统化发展到新阶段、世界社会形态演变到新阶段的产物, 是科学社会主义在遭受严重挫折后重新崛起、将最终走向胜利的历史需要, 是人类文明作为系统从“工业-机械文明”向“信息-生态文明”演化、科学作为系统从简单性科学向复杂性科学转型演化的历史产物。讨论大成智慧学产生的历史必要性和可能性, 是一个重大理论课题, 已超出本文的主题。
四、现代科学技术体系学
在人类文明史上, 大成智慧在不同时代有不同的内涵。黄帝是中华民族最早的大成智慧者, 孔子是春秋战国时代的大成智慧者, 曹雪芹是清一代的大成智慧者, 毛泽东是20世纪的大成智慧者。钱学森研究的是21世纪的大成智慧, 它以整个现代人类知识体系为基础, 体系的核心或主干是现代科学技术, 掌握马克思主义哲学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应用和发展科学技术。现代科学技术已经构成一个结构有序的巨系统,只有理清它的结构框架才能认识它的特点、属性、演变规律等, 以便从整体上把握它。从纵向看, 这个系统是由相互联系的11个大部门组成的, 即自然科学、社会科学、数学科学、系统科学、思维科学、人体科学、行为科学、技术科学、地理科学、建筑科学和文艺理论(如果加上信息科学, 则为12个大部门), 不同部门之间密切相关。从横向看, 按照知识离实践的远近划分, 每个大部门都有4个层次, 由低到高顺序为应用技术、技术科学、基础科学、哲学分论, 以分论为桥梁通向居于整个体系顶层的哲学总论———辩证唯物主义, 共5个层次。现代科学技术体系就是这样一个既有分系统并列、又有层次递进、纵横交错的复杂巨系统。钱学森用一个矩阵式表格描绘这个二维系统的结构。欲全面整体地把握现代科学技术体系, 需要对11个大部门都有一个基本的了解, 深悉它们之间的联系。按照大成智慧学的要求, 不论干哪一行, 都要对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有足够的了解, 它们是体系的两大支柱。也要对数学有基本的了解, 能够进行必须的定量分析,做到“心中有数”。为适应并充分利用我们生活和工作的空间环境, 应当对地理科学和建筑科学有基本的了解。还须对军事科学有基本的了解, 懂得如何运用谋略和战法, 等等。下面再就5个科学部门稍加讨论。
1.大成智慧学与思维科学。知识和智慧作为观念形态的存在, 是人类思维的产物, 思维能力高低、思维方式优劣是决定性的。思维科学是研究如何有效获取、发展、运用知识和智慧的学问, 核心是揭示思维活动的机理、原理、规律。所以, 在11个大部门中, 与大成智慧学直接相关者首推思维科学。要获得大成智慧, 需要学习、掌握、研究、发展思维科学。最重要的是创造性思维学, 因为大成智慧的思维方式是创造性思维。钱学森花费相当精力研究思维科学, 就是要创建大成智慧学。
作为智慧的最高层次, 大成智慧也是辩证思维的最高级、最复杂的表现形式。毛泽东说:“所谓复杂,就是对立统一。”[ 5] 10人类思维内含多种既对立又统一的方式, 逻辑思维与非逻辑思维、抽象思维与形象思维、综合思维与分析思维、纵向思维与横向思维、发散思维与收敛思维、线性思维与非线性思维、模糊思维与精确思维, 等等。大成智慧要求把这些对立的思维方式统一起来, 任何独尊一方而摒弃另一方的思维方式都不可能造就大成智慧。钱学森接受熊十力关于性智与量智的分类, 并在实践论基础上给以辩证的解释。性智与量智也是一对矛盾, 大成智慧要求把两者结合起来, 实行“量性双悟智”[ 3] 157 。这是钱学森对思维科学的重要贡献之一。
抽象思维学已基本确立, 形象思维的机理至今鲜有科学的阐释。大成智慧还依重社会思维, 其机理也不甚了然。所以, 思维科学的现状不能满足大成智慧学的需要。
2.大成智慧学与系统科学。历史上的大成智慧者都是系统思维不自觉的实践者, 懂得从整体上认识和解决问题。面对现代社会的种种开放复杂巨系统, 朴素的整体论已经不够用, 而400年来的还原论科学使人们习惯于部门分隔, 打不通学科间的壁垒。系统科学是大成智慧学的方法论科学, 现代大成智慧者必须学习系统科学, 自觉修炼和应用系统思维。系统科学的体系之首为系统论, 即整体论与还原论辨证统一的哲学理论。大成智慧要求谙熟整体和局部、宏观和微观、状态与过程、现阶段和全过程的辩证关系, 把分析与综合统一起来。在定方针时居高远望, 总览全局, 抓住关键;在制定行动计划时又注意到一切因素, 重视细节。大成智慧者善于整体地把握现代科学技术体系,而这种整体把握必须建立在对科学技术细致的了解之上, 做到整体认识与局部认识统一, 定性研究与定量研究统一, 宏观描述与微观描述统一。
目前的情况是, 作为基础理论的开放复杂巨系统学尚未建立起来, 技术科学层次的开放复杂巨系统理论也只有一些初步内容, 应用技术层次的从定性到定量综合集成工程虽已初具规模, 还需要更多的具体应用积累经验使它走向成熟。总的来说, 现有的系统科学还不能适应大成智慧学的需要, 有待大力发展。
3.大成智慧与行为科学。大成智慧的三维结构表明, 人的智慧与行为密不可分, 大成智慧学必须得到行为科学的支持。事功完全在行为中建立, 学问也同行为密切相关, 勤学好问就是一种良性行为。汉语有“德行”一词, 德与行不可分割地联系着, 道德主要在行为中修炼, 德是通过行而呈现出来的, 只要有行为,其中就会有德呈现, 听其言而观其行, 方能识别人的道德品位。但现有的行为科学并不从培育智慧的角度研究行为, 故需要开辟大成智慧学的行为研究。
从钱学森的有关论述看, 行为科学至少从三方面影响大成智慧的形成。一是法治, 大成智慧者起码要有法治观念, 遵纪守法;二是心理学, 健康的心理是完美智慧的前提条件(心理与智慧的关系, 似乎也不为心理学关注);三是伦理学, 也是最重要的, 人的道德也须修养、积累、集成, 赵歧就认为孔子是“集圣德者”。21世纪的大成智慧者应该具有共产主义伦理道德, 以个人利益最大化为行为准则的人不可能成为大成智慧者。新自由市场主义思想30年的影响, 使许多中国学者也把个人利益最大化当成学术行为的最高准则, 嫉贤妒能, 争名夺利, 争功诿过, 不一而足。看来,大成智慧学的伦理学和心理学都需要另起炉灶。大成智慧者犯不犯错误? 当然会, 有时还可能犯大错误。古今中外凡是称得上大成智慧者的人, 同时都有这样那样的错误, 孔子就有很多错误。有大事功者, 难免有大过错;在历史关节点上因怕犯错误而拒绝承担责任者, 不可能成为大成智慧者。因此, 如何才能少犯大错误, 是行为科学的研究课题。
4.大成智慧学与文学艺术。文学艺术与大成智慧的关系是一个值得花力气研究的问题。孔子重视文学艺术对培养智慧的作用, 一生的事功首先是整理诗、书、礼、乐, 诗为文学的代表, 乐为艺术的代表。他能够获得大成智慧, 文学艺术大有功劳。钱学森说:“从前我只从科学技术方面来讲人的智慧是不够的, 还要看到智慧的另一个来源, 即传统文化艺术。”[ 1] 177这一“智慧两源说”是大成智慧学的重要原理。中国历史上的大成智慧者都有高超的文艺素养, 有的主要靠文学艺术获得大成智慧, 曹雪芹即典型。文学作品是抽象思维、形象思维和灵感思维三者的“结晶”。[ 4] 8 -373文学艺术对思维有多方面的影响, 一是培养形象思维能力, 二是培养整体观, 三是陶冶人的情操, 通过情感去影响智慧。在一定程度上讲, 文学艺术就是情学。情感对智慧的影响表现在智慧的三个维度上。情感是做学问的动力源, 文科不必说, 理工科亦如此。爱因斯坦说:“感情和愿望是人类一切努力和创造背后的动力。”[ 3] 104情感是道德的主要支撑, 对国家、民众、人类有深厚的感情, 才可能有爱国、爱民、爱人类的大德。情感更是事功的基础, 高尚的情感是高尚事功的基础, 卑劣的情感是卑劣事功的基础。一个以自己利益最大化为行动原则的人, 可能具有畸形的大智慧, 却不可能成为大成智慧者。
5.大成智慧学与人体科学。大成智慧学的价值同样是为了人的幸福, 幸福生活的前提是人(包括大成智慧者)的身体健康。人民体质建设是社会主义建设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不可把人的智力建设与人的体质建设对立起来, 不顾一切片面地搞智力建设。毛泽东关于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主张是大成智慧学的思想。大成智慧者成批出现必须以人民体质普遍提高为物质基础, 要充分发挥大成智慧的功能, 必须有良好的体质, 出现霍金那样的智者是偶然的非正常现象。
搞人民体质建设, 已有的自然科学和新兴的生命科学都不足以解决问题, 必须发展人体科学。现代社会的人民体质建设必须充分利用现代科学技术。钱学森的有关论述涉及多个方面, 一是医学, 二是信息技术革命造成的信息爆炸、知识爆炸, 有可能使人淹没在信息海洋中不能自拔。要把人变成能适应、利用信息时代环境的人, 而不是被信息环境淹没了的人, 必须发展人体科学。人体研究最困难、也最有诱惑力的目标, 是开发人体系统的潜能。人体系统尚有许多秘密我们还不甚了然, 人们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激发出来的超常能力, 现代科学无法解释, 但却是不容否认的客观存在,而且都与大成智慧的培养和应用密切相关。大成智慧迄今都属于超常现象, 能否变为通常现象? 人体系统有哪些潜能? 形成机制是什么? 如何有计划地激发和利用人体潜能? 如何做到激发人体潜能而不损害人体健康? 这些都是人体科学要回答的问题, 把这种探索作为禁区是荒唐而有害的。人体科学尚未建立起来, 其发展状况不能满足大成智慧学的需要。钱学森指出:“人体科学的研究是非常困难的……也可以说其难度是最大的, 是今天科学技术里面的珠穆朗玛峰。”[ 2] 15但也有某些社会因素阻碍人体科学研究的展开, 应当尽早消除。
五、打通学科间的壁垒
随着科学研究对象不断向更广范围、更深更高层次扩展, 学科越分越细是不可避免的, 不同学科部门、不同层次都有各自独特的质的规定性。由于400年来还原论的强大影响, 只强调细分而不强调综合, 学科之间越来越壁垒分明, 科学家被局限在越来越窄小的范围内, 经营各自的“一亩三分地”, 越来越失去对科学技术的整体了解。大成智慧学要求从整体上把握现代科学技术体系, 在广阔无垠的知识海洋中做到触类旁通, 就必须打通不同学科之间现存的壁垒。
所谓打通, 并非要一个人做到门门都是专家, 而是要了解各部门、各层次之间的内在联系, 对现代科学技术体系有一个总的把握, 深悉自己的专业在整个体系中的位置, 了解与其他专业的关系, 能够准确地使用各部门的语言跟其他专业的专家对话。从横向上说, 就是上一节讲的打通11 大部门, 关键是打通文与理, 大成智慧者必须文理兼修、皆通。从纵向上说, 要求打通各个层次。把科学技术体系的五个层次由低到高顺序记作E、D、C、B、A, 每个人的专业都属于其中的某个层次。体系学要求人们不要囿于自己的专业小圈子, 应该深入了解不同层次的相互关系, 打通层次间的壁垒。假设你的专业属于C层次, 大成智慧学要求你能够用B层次的理论审视你的专业, 把C层次的问题提到B层次上来认识, 发挥B层次对C层次的指导作用;同时又能从C层次提出需要由B层次研究和回答的问题, 以C层次的知识推动B层次的发展。另一方面,你还应该善于用C层次的知识去解释D层次的现象,指导D层次的工作;同时善于从D层次提出需要从C层次进行研究和回答的问题, 推动C层次的发展。讲的具体点, 就是打通理论与工程、基础科学与技术科学、科学与哲学的界限。把科学技术作为系统, 它最切近的环境是那些尚不能纳入该系统的知识。从知识的来源和演进过程看, 主要是那些直接来自社会实践、尚未经过科学思维加工的经验知识, 钱学森称之为前科学知识, 区分为两个层次, 下面是不成文的实践感受, 上面是知识库中的数据、资料、常识。由前科学和科学技术构成的整个人类知识是一个系统, 共7个层次。其中, 前科学是其基础性一级分系统, 科学技术是其主干性一级分系统。还原论科学轻视经验知识, 复杂性科学则强调解决复杂巨系统问题离不开经验知识。大成智慧要求打通科学与前科学的界限, 既善于从前科学知识中提炼科学技术知识, 从感性认识飞跃到理性认识;又善于把科学技术知识与经验知识结合起来, 去解决实际问题, 完成毛泽东所说的认识运动的第二次飞跃。这里的关键是具有“实第一性”观点和工程智慧。此外, 在全球化日益深入发展的今天, 大成智慧学还要求打通中西文化的界限, 把中西文化综合集成起来。把所有这些壁垒都打通了, 你就能够大跨度地触类旁通, 大跨度地对人类知识进行综合集成, 成为新时代的大成智慧者。
六、大成智慧工程
钱学森思考问题的一种追求是, 既要在理论上站得住, 又要在工程上可操作, 强调实际应用, 力求把新的理论成果尽早应用于实践。所以, 在提出大成智慧的同时, 又提出大成智慧工程。
什么是大成智慧工程? 既然是关于智慧的工程,无疑属于思维科学的应用技术, 钱学森明确讲过这一点。但他又说:“从定性到定量综合集成技术, 名称太长, 也不好译成英文, 按照中国文化的习惯, 我给它取名了个字, 叫大成智慧工程。”[ 1] 176照此说法, 所有从定性到定量综合集成技术都是思维科学的技术, 系统科学关于复杂巨系统的应用技术层次岂非一片空白? 如果说它同时属于系统科学和思维科学, 岂非这两大部门在应用技术层次上没有区别? 这不符合他的科学技术体系学。何况, 从定性到定量综合集成技术是在创建系统学而非研究思维科学过程中提出来的, 原本属于系统科学。
笔者以为, 应该区分为两类综合集成工程。所有从定性到定量综合集成技术都是针对开放复杂巨系统的, 其中那些以明确追求经济的、政治的、军事的、社会的实际效益为目的, 而非以得智慧为直接目的者, 宜称为“综合集成工程”, 属于系统科学的应用技术。那些并不明确追求实际效益、主要目的是提高思维能力和获取思想产品, 即以“集大成, 得智慧”为直接目的者,称为“大成智慧工程” , 属于思维科学的应用技术。综合集成工程与大成智慧工程之间无疑有紧密联系, 但又各有自己的特殊矛盾, 分属两大科学部门, 不宜混淆。大成智慧工程又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大成智慧教育工程, 包括学校教育和社会教育;另一类是以获得具有大成智慧品位的思想产品为目标的创新工程, 包括文艺的、科学理论的重大创新。大成智慧学需要高新技术的支持。大成智慧学之所以在21世纪才成为必要的和可能的, 有其技术方面的原因。在历史上, 人要获得智慧只能依靠大脑。现代社会有了智能技术, 把人综合集成到机器体系中, 充分利用信息高新技术处理和存储知识的惊人能力, 培养大成智慧就具备了必要的技术手段。过往时代大成智慧者的出现强烈地依赖于特殊的天分、特殊的机遇、特殊的勤奋, 是三者奇特相遇的结果, 因而十分少见。从21世纪起, 事情将发生质的改变, 有了以信息网络为核心的高新技术, 把人脑智能与人工智能结合起来,显著增强了获得智慧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 信息技术革命导致信息爆炸、知识爆炸, 如果还用传统方法积累和处理知识, 人就会陷入知识海洋而无所适从, 反倒减损智慧。面对信息高新技术的这种两重性, 只有充分利用信息网络技术, 将人和机器综合集成为一个体系,“实现`人-机结合' 工作体制”[ 4] 7 -157 , 才能把人脑潜力从繁重的知识存取(记忆)中解放出来, 用于创造知识, 获取智慧。所以, 钱学森把大成智慧英译为“wisdomincyberspace”,强调人要沉浸在赛博空间。这只能是21世纪的、由信息高新技术支撑的大成智慧。
七、大成智慧教育学
大成智慧教育学是以大成智慧学为思想指导、以帮助受教育者培养大成智慧为目标的教育学。大成智慧教育要靠一定的教育体制来实施, 现行的体制显然不适宜, 必须进行教育改革, 建立“理、工、文相结合的教育体制”[ 3] 206 。还应该加上哲学, 建立哲、理、工、文相结合的教育体制。钱学森已经提出大成智慧教育的课程设置问题。马克思主义哲学、科学技术体系学、系统科学、思维科学、行为科学都应该是必修课。信息网络技术也是必修课, 学员须做到能够把终端机当成笔那样熟练使用。但许多重要问题现在还说不清楚, 如科学技术体系学包含哪些内容? 搞理工结合当然要学自然科学和数学, 搞文理结合当然要学社会科学和文艺科学, 但选择哪些内容? 如何结合? 开哪些课程? 几个学分? 都还没有研究。钱学森就说过, 现代科学技术体系学要成为一门必修课, 可能是30 -50年以后的事[ 4] 8 -157 。初读钱学森有关大成智慧教育的论述可能产生一个印象, 大成智慧教育的任务是把每个人都培养成大成智慧者。这可能吗? 未来社会的所有人或者大部分人都是大成智慧者吗? 这应是一种误解。钱学森喜爱文艺, 他的文章长于想象, 往往还有激情浪漫的一面,切忌简单化理解。未来社会每个人都应该接受大成智慧教育, 不等于说每个人都成为大成智慧者。天分、环境、经历、个人努力的不同是永恒的, 不需要也不可能使每个人都成为大成智慧者。大成智慧教育应是终身教育、终身学习, 大成智慧者同样不进则退, 停止学习和修炼, 就会在不知不觉中退化为非大成智慧者了。大成智慧学有什么现实意义? 钱学森说:“哪天大成智慧学被大家接受了, 中国就一日千里了。”[ 4] 7 -128这就是大成智慧学在近几十年内对中国社会的历史价值所在。毋容置疑, 钱学森提出的大成智慧学还仅仅是一个极初步的设想, 需要大量深入的研究工作。按照他的估计, 到21世纪中叶才可能搭建起一个初步可行的框架。
[ 参考文献]
[ 1] 钱学森等.创建系统学(新世纪版)[ M] .上海: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 2007.[ 2] 钱学森.智慧与马克思主义哲学[ J] .红旗, 1986(23).
[ 3] 钱学敏.钱学森科学思想研究[ M] .西安:西安交通大学出版社, 2008.
[ 4] 钱学森.钱学森书信[ M] .北京:国防工业出版社:2007.
[ 5] 蔡清富等.毛泽东与中国古今诗人[ M] .长沙:岳麓书院, 1999.
摘自：什么是大成智慧学